鄧昌成 武藝世界
教授高式八卦掌, 形意掌, 意拳, 楊戌太極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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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意拳學會    HONG KONG YI QUAN SOCIETY LIMITED

章選讀 - Articles

王薌齋談 拳學要義(答記者問)

  大成拳宗師王薌齋名重南北,素為全國武術家所推許,最近卜居京門,為觀摩拳術起見,特訂每星期日下午一時至六時,在大羊宜賓胡同一號招待各界,藉以與拳學名家交換意見,使我國尚武精神日益發揚光大,意至善也。昨日記者走訪王氏,與作下列之問答。

  問:王先生拳術高超,素所欽仰,敢問先生對於拳學之抱負如何?
  答:承一般友好以大成拳之代表者相推許,真使我羞愧交集。鄙人自清光緒卅三年離師後,即奔走四方,藉廣交遊,足跡遍大江南北,所遇名家老手甚多,飽嘗風霜,卅餘年所得代價,就是良師益友,相互切磋,故于拳學自信老馬尚能識途。日前張玉衡先生于報章先後評述,唯恐各界人士不明內容,致生誤會,故極願將本人真意掬誠奉千。餘年漸衰,生活尚未可自了,名利之念更無所縈心,所急急於此者,願趁此軀尚不十分頹唐之際,與海內賢達,負起艱巨,將人生固有之“本能”“武德”提倡而光大之,並革除誤已誤人之旁門異道,絕非博人虛譽,以圖欺世盜名者比也。
  問:拳學以何作基本?
  答:拳學之基本原則究為何物,雖人言人殊,但習拳套,講招法,練拍打,皆屬於表面者,套路流行既久,實屬誤人太甚。
  問:“形意”“太極”“八卦”“通臂”俗稱為拳術之內家,未知其派別如何?
  答:社會常云“形意”、“太極”、“八卦”、“通臂”為內家,餘不知內外之名由何而起,似不值一論。姑就前輩名家論之,以見一斑。
  “形意”嫡派與河南“心意把”、“六合步”為一家,查河南李岱東(鄉稱老岱)為李致和先生之曾孫,致和先生乃戴龍邦太夫子之業師也。濟源阮氏,命名雖異而實宗于李。戴先生雖以“心意”變“形意”,然也不背原意,故以拳拳服膺之意名之曰拳。要知“形意”嫡傳並無十二形練法,然周身十二形之意當盡有之。亦無五行生克之論,不過指五行為五種力之代名詞,非手法與拳套也。新加坡記先師簀語:五行相某某,謂金者如筋骨含力,意如鐵石之堅,有斬金截鐵之意;木者,謂曲折面積而言,若樹木支撐形勢;水者,勢如汪洋遊動,活當選若龍蛇,用之無孔不入;火者,力如火藥,手如彈發,有一角即燒身之力;圭者,用力敦厚,闊大沉實,混昂氣壯,有與天地相接合為一體之勢;此之為五行合一。非若今人動輒某拳克某拳也。若以目之所風,一再思之,然後出手以迎敵,鮮有不敗者。
  “八卦”原名叫“川掌”。余幼年時曾與程廷華先生晤,回憶其神情類若神龍遊空,百折千回,令人難追其功勁。遙想董師海川先生,更不知入法海,博道要,深邃何似。劉鳳春先生與余交善,功極深,而造詣稍遜,然亦非習八八六十四掌及七十二腿者所能望其項背。希望習“八卦”者,專研雙單“川掌”在一舉一動上加意體會,深造力求,而於理論上亦當切實研討,行之有素,庶乎近之。
  “太極拳”嫡傳宗匠,當推少侯、澄甫楊氏昆仲。此亦余之老友也。故知該拳確有幾種力學含義,得其要者百不得一,即或能之,亦非具體,因基礎體認功夫早經銷亡,故身之下部無理力之可言。該拳原為三拳,又名“老三刀”,王宗岳先生改為“十三式”,又一變而為百四、五十式之多,此失真之一大原因也。若以養生而論,徒使精神氣質被拘而不舒;若論技擊,專為制裁肢體之用,而使有用之身成為機械呆板之物,亦不過徒使學者神經擾亂、消耗時日而已。至於練法,這一拳,那一掌,左一腿,右一腳,說來可憐亦可笑。對於應敵,如遇高手則勿論,倘對方是不緊滯呆板者,縱令該拳名手則也無所施其技矣,流弊所及大有成為棋譜勢之“太極拳”。近二十年來,習此拳者多是非莫辨,即或能辨亦不能行。至於一般學者,大都以耳代目。故將該拳葬送而破產,是為可異耳。願該門有;力分子,迅速嚴格整理,以圖進益於將來。他日有成,以作拳好知音之良友。餘對“太極拳”敢云知之深,不覺論之切,知我罪我,唯高明者有以諒之。同時想“太極拳”學之有得者,觀吾所論。恐慌將頷首默認,啞然失笑矣。
  “通臂拳”通行華北,都門尤盛,餘所遇者大都不成形,然亦有持理論而近是者。考其功能,相去甚遠。想前輩當不如是,抑後人之失傳也。雖偶有局部深邃之絕大功力者,然終不易走上拳學軌道。
  “梅花拳”又名“五式樁”,其嫡派至今仍有輩行流傳,河南、四川最盛,與福州、興化、泉州、汕頭等處操“五技散手”者有異曲同工之妙。對於應敵亦多有深造獨專之長,惜片面多具體少。
  “八翻”、“綿掌”、“劈掛”、“八極”、“大功力”、“三皇炮”、“粘腿”、“連拳”,互有長短,大都偏於剛多柔少,缺乏精神內斂功夫。至於“大小紅拳”、“彈腿”、“戳腳”,具知各拳長短及其他各家,餘不欲論之矣。
  問:先生對保存國術有何高見?
  我國拳術雖雜亂無章,有令人無所適從之歎,一言以蔽之遺棄精髓,僅守糟粕而已。東洋之武士道,西歐之拳鬥雖非具體,然均有獨到之處,若與我國一般拳家相較,相去真不可以道堶p矣,令人羞愧欲死。然則整理舊學發揚而光大之,舍吾人之其誰與歸,區區不揣淺陋故振臂高呼倡之,其唯一宗旨,則在於斯。
  問:先生此次訂期招待各界,足證虛懷若谷,熱心武道,未知對此有何意見?
  答:學問之道籍比較而增進,拳術亦然,比較有勝負而於人格無損,且人格道德賴此而增高。倘觀摩日久。既可免門戶之爭,更可塞雌黃之口,願我同道勿河漢斯言,海內賢達都會高隱,如肯屈駕賜教,無任歡迎。若不欲輕移玉趾,即請一紙見示,定竭誠造訪,籍聆一切。總之,但求拳術之精進,其他非所計也。
  問:先生為大成拳宗師,對於本門拳術,必有卓識,請賜其詳。
  答:拳學一道,萬頭千緒,繁難已極,擇其大要亦極簡單。然吾人學拳,應先研究為何拳學?始易於認識,而有所得。大都學拳,一為衛生、二為自衛。身體健康為人類一切事業之基礎,故養生保身之道,實不可忽。夫鍛煉之法學之得當受益非淺,學之不當乃能致死。凡劇烈運動者,絕少享壽高年。至拳術家因鍛煉之不當而損命殘身者,更不知凡幾。誠可憐亦可笑之拳術也。既知學拳之利弊,應在用功是否符合衛生自衛之條件,動為甚麼?靜為甚麼?結果是甚麼?中間過程的現象是甚麼?如此體認操存,庶乎近矣!至於精微道要,方可繼續研求,否則未易有得。茲簡述大成拳之要義,並質諸同道,而為拳學上之探討。前言學拳階段。以上所談衛生、自衛二者有互為之不可分離性,失一則流弊生而入於歧途。應首先使氣質本能加以精神的訓練、培養,而後始談到發揮神經肢體的本能工巧匠力。學拳第一步就是鍛煉神經為基礎練法,體認四肢百骸蠕動的工作。第二步為試力、試聲的練習。第三步為自衛。分述於後:
  (一)基礎訓練:吾人在日常生活中,欲使行、站、坐、臥隨時隨地可以得到適宜訓練,須先從樁法作起。將全身間架安排得當、使身體端正,意念空洞、從靜的狀態中去整飭神經,調息呼吸,溫養肌肉,使各細胞自然的發動,力由內而達外,通暢全身。如此,筋骨不鍛而自鍛、神經不養而自養、尤須體察其細微動靜。功夫一到,當知如此一站,大有無窮的妙趣。欲盡拳功之妙用、應先致力樁法。
  (二)試力與試聲:學拳已有基礎訓練,其本能當日益增強。對於運用須嚴防人欲的支配,引起幻象之誤用。往往本能力量因人欲支配,而反為不合本能需要之運動。故子興有勿長之戒。如何運用方能適於需要,須先認識力之動的情態,可以繼習第二階段。試力為拳功入門最重要更好,試力為得力之由,力由試而得知,由知而得其所以用。初試須使渾身氣力均整、筋肉靈活、骨骼支撐、故能筋肉收、放、松、斂而互用。力應於內而外發。動作時慢優於快、緩勝於急、動愈微而神愈全。欲動又止、欲止而又行,更有動乎不得不止、止乎不得不動之意。試力不許有偏面力,更不許有絕對力。首先要體認全身之氣力圓滿否、力量能否隨時了出、自身能否和空氣發生應合作用、更須意不使斷、神不使散,輕重操持而待發,動一處牽全身。氣力一致,歸於虛靈沉實而圓整,上下左右前後不忘不失。總之,非達到舒暢有趣而得勁者不足曰拳。
  試聲為輔助試力之不足。蓋人之生理構造因先天關係各有不同,故人生亦各有難通之點,所以試聲即用身內呼吸之功夫以輔之。又名內呼吸,亦名腦(腹)背呼吸者是矣。
  (三)自衛:即技擊之謂也。須知大動不如小動,小動不如不動,要知不動才是生生不已動。如有形之動,正是不動無力的表現,所謂不動之動,動猶不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其運用之妙,多在神經支配,意念領導,及大小關節韌帶伸縮之互根作用,和支點堅強,螺旋的爭力,與樞紐之轉移,重心路線之穩固,及運用呼吸所發之彈力,能用之得機適當、則技擊之基礎備矣。以上所言多系抽象之語,然其中有許多意義非言語所能形容者,若能習行不輟,自不難領悟也。所謂大動小動之別,實在乎個人之基礎功夫,對各種力量身得意領否。如能抬手動足混身處處都含有力學的本領,大動亦可,小動亦可。不大不小均可。若根本無力學的能力任憑怎麼都不可。至於用力與不用力之分亦如是矣。夫常人之動,非注血不得有力,凡注血之力皆板滯失和而不衛生。不注血而有力,即不用力而有力,用時得力,乃為本拳能之力也。他如虛無假借而求實當之種種微妙,則尤非簡易筆端所能寫于萬一。總之大成拳不在外表形式之優劣,實在一意應付。一言以蔽之、有形有質都是幻,技到無心始見奇,意即此也。
  問:前次報端發表談話,想近日來訪者必不在少,其中有無高明奇士?
  答:承諸位關心提介,鄙人甚慰,京師方面之同仁仍無一人肯來賜教。惟各地來函表示同情者尚多。並有數處來人商討,願聘任教授,更有一事堪為知已者告,近今京中真研拳學就教者甚多,多系自動請求,經人介紹者亦有之。蓋提倡之唯一宗旨,即在此點,並非與人有所爭,而更不屑以竟,願使國人對於拳學都有相當認識,亦希望拳學之立法根本改善,莫以勝負為榮辱,願拳術同仁勿以盲參胡練為自是,尤盼同仁都為衛生之拳學家,不願盡流為江湖之把式匠,但今之習拳者,百無一是,大有舉目全非之感,至賴此謀生之拳師,只要不以任教後,複從人學為可恥,而精神中能不自苦,應以優於我者當力從之,須時刻存莫誤人子弟之良心,今之拳師既不知拳學精神之所在,只得以此謀生活,但萬不可以神秘及剛暴語人,則庶不致天淵大謬。不過此中人識見薄弱者太多,一時不易悉數感化,惟希望漸漸使其覺悟,自省而已。
  問:武道起於何時、門派之多,各言其是而學者終有茫無所從之感,究竟如何為合法?
  答:世界一切學術都是藉比較而後可以分優劣,否則各云其是,門外人難能辨也。然拳不能就以勝負之一點即為定是非之準則,要以合理與否,與人之需要適合與否,所謂合理者,非達到舒適得力而有趣者不足日拳。至拳術的歷史知道與不知道無甚關係,只看學術方面有無研究價值與合乎人生的需要與否。不過說到我國拳學,雖說有很悠久的歷史,而戰國時始露頭角,逐漸推進與演變,直到唐宋時始彙成斯技而有流派,元、明、清初為最盛,習者甚多,只因工力造詣之不一,學識智愚之不同,故隨之分家別派各言其是,即所謂今之各家者也。清康雍時代火器尚未盛行,恐此道將于國不利,欲使斯道崩潰永墮而不拔,以倡重文而輕武,一方面提倡飛仙劍客,故示神秘;一方面倡導拳套招法以走歧途,中庸大道無以問得,複利用戲劇和小說為宣傳工具,更以使習此者,為士大夫所不齒,始有而今每況愈下,雖設立專科提倡,而提倡越快破產越速,永不得走上拳學的軌道。其實學本不難,因世人仍是小說荼毒的頭腦,更有今之拳師,大都以此為生,對於拳學根本茫然,即有覺悟再加羞從人學,亦就無可如何。近半載以來,同仁常有來我處作零星之身手之試,餘不顧指明其人,以留謀生之道。現在大家亦多知自已錯誤,然為何不肯作公開討論之舉,而更不肯作身手之較,以求學術之增強而竟良心扭轉,反謫他人之非,只知暗地妄造蜚語,而表面卻裝聾作啞,是何理歟?至無職業的以為能武,欲假此以作神秘之拳閥者,如研戲劇欠通之票友只會妄加指摘以炫其能,誠不齒之至。倘以餘言為謬,敢請無職業之研拳者能肯賜教一談乎?更希作友誼的小試身手,於人格飯碗,一切都無問題,如不堪屈駕賜教,請示知地點、時間,我當遵時往謁,倘有微長,定當竭力為之宣傳,如無可取,亦絕口不談,若總閉門稱帝,此真不值一文也。
  問:與聞先生之論,道破國術之要道,別開生面另辟一新途徑為同人謀幸福,但亦有云指謫太極拳仍有過當之處。
  答:鄙人識道尚淺,非敢云別開生面,不過遵前輩傳統推廣而已。在太極門中,余之好友極多,而尚有好多不好意思之處,亦因該拳較之其他流弊少,明理者較多之故,尚不吝指謫,否則亦早不屑論矣。談到實在批評的話,吾恐太極門中,從未認識拳學者頗多,至通家更談不到。余總角時曾聞有丹士張三豐先生之名,及長外遊,得識各家同仁亦惟習太極者眾,故對該拳懷疑已久,聞該拳為張三豐先生所傳,故餘早有卑視三豐意,後來讀三豐先生全集,始知先生乃為一貫大道之先進,已深入法海,博得要道,可是餘更深信該拳絕非先生之傳。其實是與不是沒有一些關係,就即便是三豐後裔未得其要亦無足論。三豐先生之傳人不知為誰,想當不及三豐有道又何用假借其他,要在個人得傳之真偽與否。況今習該拳者,各人各樣,理論不一,任意偽造者乎!曾記三豐先生云:離開已身不是道,執著已身事更糟。太極拳百四、五十式之多,有沒有一式一法不被執著?用這些姿勢作什麼?而精神方面牢牢綁定不可解。實為妨害神經肢體之自由,遙想三豐先生高明若是,當不致傳有如此欠通之太極拳。就以該拳譜文字方面論,單雙重不偏不倚種種盡善盡美的意義亦僅不過拳學一部分的初步。就以拳譜論,請問太極名手捫心自問,能否有一式一法,合譜之所論者?既是自以為無上拳學,為什麼實際上不生效果?更該拳有機壇扶乩而拳技工者,此更荒夫下之唐矣。縱使該拳一切法則優於其他,技能亦高出一般,然在精神方面而言亦是錯誤,無他疑意,況皆不如是矣。太極拳不過人多勢眾,擅廣宣傳,其實明理人早知不攻自破。餘言或有不當、甚願同仁不留絲毫客氣的質問,如有見教,我更當掃徑歡迎也。
  問:先生批評太極拳之錯誤,自當承認,然友中習拳而得健康亦尚多,恐先生之所批評似有失當。
  答:拳學之價值,不僅輕鬆而微末。要知拳學乃人之需要,不可須臾離一貫之學也。故莊子說:技也進乎道矣,誠文化藝術之基礎,禪學哲理之命脈,若僅以此微效而可以代表拳術,則拳學當無考究之必要矣。習拳拘泥若此而能生效,更應知道,若能將習拳時間,不用一切方法,任意慢慢的體會操存,而收效之大,吾敢深信更有勝於此者。
  問:拳術的門派太繁,理論不一,知友中習者尚多,亦有照書練習者,然皆不生效,未知何書可采?
  答:拳學無所謂那一家,拳理亦無中外新舊之別,只查其是與不是,和當與不當可耳。社會普遍各家,大都以拳套手法為習拳途徑,要知此種作法都是後人的偽造,不是原來拳學精神,雖稍有偶知講些枝節的力學,及技術的片面,然而總未離開方法和套子,所以終是無用。至於著作者,亦不出此範圍。此道雖是學習很易,但亦非如此盲從之簡單,往往經名師之口傳心授,尚有數十年而是非莫辨者,豈刻板文章所能濟事。凡一件學問應先明理由基礎體認功夫漸漸作起,再加以慎思明辨及多方實驗的證明,然後方可進研其技。且鍛煉時有忌對鏡操作之戒,恐流於形似而神不真,況照書本練習者乎?此真盲人騎瞎馬也。不過看書是博采各項理論之結晶,非注意其姿態如何耳。餘據卅年教學的觀察,這件學問是極難亦極易,倘遇天才的學生,不滿百日之工,則有成通家大器之望,然於百中未有一二,大凡天資聰敏者,多功能欠忠厚,且虛偽而欺詐。故中道多為業師棄之,此亦可惜乎!如社會之一般學者,其困難誠可憐之至矣。多人總是以耳人目,豈知名實二字根本不能並論,且世之拳師多若牛毛,得要者如麟角,凡得其要者,個性多異于常人,不為名誘不為利招,當不願與偽君子為伍矣!甚矣哉,得師之難也。即遇明師何以能辨,則未必肯如所請,如肯應請亦未必有教學的良法,假使得法而學者亦必能領略,種種困難,非過來人不能知也。不過現在比較以前則易於學習者,因值科學倡明的時代,對理解拳學原理當得幫助不少,然尚不能以此範圍拳學,若以科學這層次及局部剖析之解釋,則當推為求學之階梯不二法門。惟我拳學中尚有許多原理,而不可以解者,但若干年後或可得證明。夫學術本無止境,或永無以名之,亦未可知。總之,在此時而論,應以拳學之精神加以科學的方法,則當不難解決矣。
  問:屢聞讀者多對先生之理論都不否認,惟聞學時無拳套感覺不易,初學者尤甚!
  答:人身百骸諸般功能,任何聰明者一生練之不盡,那有舍精華而習糟粕之理,且拳套方法愈學愈遠如婦女纏足無異,功夫愈深愈不易使其舒放,故初學者進步反速而勝老手者多矣。此論有多人作比擬之鐵證。後世之所謂某式生某力之說及某法可以克某拳之功,此真大言欺人,恐云者,對於拳學認識尚遠。  
  問:先生所言極是,技擊茫然若是,能否示大家一簡便要訣,易使有效乎?
  答:前者已略述養生大意,能肯如此,則養生之道思過半矣,如欲學習高深技擊則亦由此經過,但非極愚之士及稱之大智慧者不肯如此。若天才而性近者,則應習一切法則。蓋技擊之法則亦需由站樁試力學起,前已述其大概。夫試力之法太繁,況各項力量身得之後,莫以為技擊之道已畢,乃始有學技擊之可能性,如得“松緊緊松勿過正,虛實實虛得中平”的支配,則又一問題也。總之,得師之後,而造詣深淺,實在個人天資功力如何,若能出手而得已發未發時機之扼要,則非久經實作之慣手難能得也。
  問:聞拳家云:不用力如何使力之增長?勿論古今名手總不脫丹田氣之充實方能奏效?
  答:用力之說為門外漢之論,而亦有一般似是而非持不用力之方者,而不知其不用力究為何意?要知不用力則可,不用意則不可。蓋用力則器官死,百骸不靈,板滯呆癡易為人所乘。換言之,即抵抗之變象,蓋抵抗之意,乃畏對方之擊動而起,殊不知精神已接受被擊,安得不為人擊中乎?故用力為拳學之大忌。至論丹田氣者,在原理方面,及實地之驗和鄙人體察之感覺,此論似有不妥。腹內乃腸胃肝臟之宿舍,並無盛氣之所,至於動力之功能都是爭力、彈力與宇宙力之接觸和運用呼吸鼓蕩開合的作用,及精神假想天空渾然之大氣也,非世人所謂功之氣也。總以下腹充實大肚子即以為丹田氣者,則錯誤極矣。要知運用時,力家均整,尤尚空靈以達舒暢得力方為合理。今之學者不明斯理,費數十年這純工,反將靈活之身心練成機械,豈不惜哉!
  問:先生如此批評是則是矣,但無異永久之擂臺,長期之挑戰,倘有失足,可當如何?
  答:知我者明理之士也,罪我者應於夜深人靜獨坐觀心,總之笑薔悒L,餘亦不辨,倘拳學真髓複見光明,個人之毀譽何敢異哉?
  問:君之學問道德,世所敢異哉?
  答:所言是矣,殊堪羞愧,惟含蓄二字已為國人之社會性,夫含蓄者誠學術道德修養之基礎,換言之曰:即內實而外虛,或外堅而內靈,正如老氏常無觀其妙,常有觀其竅一理也。然不知又為一般人所利用,已成為混事誤人者之護身符,社會之偽亦為此輩所造成。自外涉交遊幾近四十年,每感社會中僅有“戲法”之一術不許絲毫將就,戲劇亦不許門外漢任之,但其間之伸縮應有別論餘者不識。至所謂對人含蓄,以為應視對方而施,似不應無理之客氣,如先賢之敬事而信,節用愛人深所樂從,若善交久敬之篇不顧聞也。學問道德則不敢當,研究道德顧附其驥尾矣。所謂道者乃混元,錯綜不二之真理也,亦即合理與否,合理即為道,不合理非道也。非玄奇之事,亦非世之俗酸文人動輒引經據典故事神奇之為道也。尤非性情怪癖,假作瘋狂偽佛老之學以求貌異者,所能夢見大道之門牆也。如對社會認識不足,只好不談其他。
  問:前云戲劇中尚有不少有本之處,較一般拳學高一頭地,但不知君有何本出此言,愚以為此點批評未免失當。
  答:戲劇原為補助教育之不足,武功都本拳道而來。拳中原有“起拔”鍛煉,為試力功夫之一。夫“起拔”者為求頭頂兩足重心之樞紐力,使身體均整放大,與宇宙合為一體,故名“起拔”之鍛煉,戲劇誤名“起霸”,然觀其姿態與理論之取意,雖不中亦不遠,所以知其有本,至求美觀博人愛悅之種種姿勢,皆偽造也,今之拳家所有姿勢未見一式而能得其均衡者,且多老馬少駒,反效偽幼,尚有不可能者矣,更何能窺見武道深邃哉?
  問:近請道者料不乏人,不知先生感想如何?
  答:日來承各界見教者雖不少,然都是好奇之士,所論於拳學多不相干,至同道來訪者而都不是餘之所希望者。
  問:先生所希望如何?
  答:餘雖不才,甚願訪者儘量問難,研討拳學究竟如何合理與人生之重要關係及注意武道之真正精神之所在,技擊雖系末技訊事,然結果非由此不足以為證,故亦願作友誼的比較身手。日來瑣事較繁故來賓未能一一親自接見,餘有愧,故擬今後在星期三、五兩日下午一時至六時亦為接待時間。
  問先生此學,同仁對之如何?
  答:餘已抱定不顧笑薑ㄖ@神奇的倡導,以究拳學之真正要義,永持利他主義,不患無人不來賜教或就教者。所患者,名家高手不肯前來觀摩研討,恐難博拳學成功之希望矣。總之但願拳學之進展,改善社會武道之目標,一洗積習,則其他非所計也。
  問:自前次報紙發表談話後,轟動一時,度必不乏來訪者,其中有無同道?
  答:承社會之不棄,相顧者確不乏人,而來訪者多系就學之士,同道中僅豐台廬志傑,邵澤分二君欲作推手,內行所謂“聽聽勁”而已。餘無其他,更無一人肯作實地之研討。蓋推手一法,僅拳道之一局部,非餘所歡迎者也。至於北京之名手專家,並無一人肯來見教,實出餘意料之外,未悉我同仁何以吝教是也。抑余從來所重者,為武德,故以禮讓為先,然亦有限制,即年老者讓,謙和者讓,技弱者讓,若以餘言為欺,請詢曾經來訪者便知。如廬君初來訪時,略作推手以為技僅如斯,故不肯降心服氣,繼而屢次駕臨,始知相差甚遠,今則一變而為忠實信徒矣。
  問:武術先輩,先生所服膺者有幾人?
  答:查拳術先輩近百年來,舍董海川,車毅齋,郭雲深諸師尊外,餘皆旁技未節而已,但我國地廣人眾,道中人余未結識者尚多,不敢妄加評論。
  問:世人常云有楊露蟬者,其學如何?
  答:露蟬先生亦為拳學先輩,工太極,今多學之。餘據各方面觀察而論,露翁僅得此道之一部分,即明王宗岳先生亦非通家。不過宗岳先生得岳武穆雙推手之局部,以三拳而變十三式,至於命名太極,以為張三豐所傳實無從考證,抑世人之一種附會耳。如百四、五十式之多則更不知其所以由來。就該拳之作法論,於肢體上僅僅不生流弊,而精神上卻受無限損失,距實作之學相尚遠,不足道也。
  問:報端屢次發表拳論,同道中對之有何表示,曾有所聞否?
  答:同道中明哲之士無不接受,至其甘抱殘守缺及是非莫辨者,只好聽之而已。即使能知都不易行,況根本是非難明者乎?然一般拳家既以鍛煉身體為口號,技擊二字絕口不談,就此點看來,亦可知於技擊之道,與之相較,則份量輕微多矣。夫養生之道,是在凝神養性,思與虛靈成一體,所謂身心性命之學也。如這麼一招,那麼一式,前竄後跳,實難夢見養生之門。蓋養生實為簡易,人之本性是愛天然無拘自由之運動,一切本能亦俱因是而發。如每晨於新鮮空氣中,不用一切方法,僅使渾身關節似曲非直,著想天空,任意慢慢運用,一面體察內部氣血之流行,一面體會身外虛靈之爭力,所謂神似游泳者是也。而精神體質舒適自然,非但不受限制,而大自然之呼應也漸有認識,久之本能發而靈光見,技擊之基礎不期自備矣。如總拘泥機械之運動,弄杖舞槍求美觀,以為能武之榮耀,殊不知識者一見,可作十日嘔,誠冤哉極矣,且終身不能領悟也。
  問:先生意在研究真理,發揚武術,何以訪者如此之少,其故安在?
  答:此事甚難索解,據敝人揣想,吾國武術界中,賢者固多而不肖者尤眾,凡習某一派者,苦練多年,自以為造詣獨深堪稱某派傳人,挾此足可以與社會往來,且可得以解決生活問題,一量使之盡棄其所學從頭學起,情實難堪,而生活問題恐亦受其影響,關係個人前途利害,既如此之大,亦無怪訪者之稀少也。所最不幸者竟有一般無識之徒,既不敢較長論短,乃妄造蜚語信口雌黃,以自掩其短,社會人士不加細察,受其愚蒙者實在不少,是為可惜耳。此層障礙不去,吾國武術絕難望有長足進步。
  問:先生為武術先進,既抱有決心,更望持以毅力,武術自不難有精進之日。
  答:此言甚可感,餘自當盡個人最大之努力,成敗毀譽,不敢計較,而唯一目的,即在如何可以使拳學得以進步,於此敬告同仁,技擊本系末技,然世人多以技擊之高下,為拳術之定評,故擬有二種研究方法,如願研究一舉一動究竟如何為適當,則餘無任歡迎,若願作技擊及推手,亦無不可,以此範圍寬廣,訪者或可增多,不致進退維谷矣,果來者如有微長餘定極力為之宣揚解說,倘無可取餘決緘口不談,蓋談亦不能使之領悟也,甚希望來友儘量問難,以期互相切磋,謀拳學之進步,凡我同道,皆負有光大拳學之責,萬不可以個人之關係,誤此重大前程,果于大體有益,個人縱受任何犧牲,亦應舍小以成大,敝人抱此決心,倘拳學藉此而精進,豈個人之幸,而天下後世,得其賜多矣。
  記者與王君傾談至此,為時已晏,乃互道珍重而別。

  按:以上訪問作答,均錄自一九四零年六月北京《實報》之“大成拳宗師談拳學要義”及《新民報》之“大成拳宗師訪問記”。內容略有雷同,可作互相參證。

著。